对萧文的挚爱,我也给予了真情回报。
我彻底断绝了和其他一切女人的来往,几乎滴酒不沾。只要在京不外出,我工作之
余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会陪她。我们会时常去北京音乐厅欣赏一些国外著名交响乐团的演
奏,去首都体育馆听听比如崔建、韦唯、刘欢、毛阿敏、田震这些当年刚刚窜红没多久
的流行歌手们的倾情叫喊。我们也会去游游泳,溜溜冰。周末,我俩除了去吃大餐外,
更多的时候,是去当时的西四隆福大厦或东皇城根小吃夜市一条街,亲亲热热你推我让
地吃几种小吃,顺便再给我们自己互相买几件可心的衣物或者小饰物小礼品。
那可真是一阵舒适无比的曰子,一段甜蜜无比的时光。
不是我绝情寡意狼心狗肺不是东西,那阵子,我有时候真的想算了,不要再去四处
托人寻找雅男母子的下落了,就全当那是一场恶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和萧文就这样
恩恩爱爱地过下去吧。
可我越这样想,就越心痛难耐。
有时候,望着躺在自己怀里萧文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孔,我常常疑惑是当年柔情似水
的雅男。多少次我被自己梦中叫喊雅男的名字而惊醒,一脸冰凉的泪水。当年和雅男在
一起时那种既甜蜜又痛苦的感觉,又开始在我的心里搅做一团。我真的好怕,我不想再
失去萧文,我不想在我的生命中再有任何的悲剧发生,我实在是有些承受不起了。
那时,我开始信奉了上帝。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心里面向万能的他默默祈祷着,不
要让我重新走回黑暗中去,不要让我的萧文,让萧文的父母我的爹娘受到不应有的伤害
。
上帝怜悯我一时,但是最终他还是让我回到现实中来,让我彻底去偿还我对雅男那
一生的情债。
19、
几场初秋的阵雨过后,笼罩着北京城一夏天的闷热暑气开始散去,天高云淡,气候变得
凉爽宜人起来。我和萧文之间的情感,也象那一天天曰渐成熟的果实,开始沉甸甸地挂
在了我们彼此的心头。但是,就象那由绿变黄开始随着阵阵微风凋零的秋叶,也会有几
分伤感,间或飘落在我们的心湖,荡起片片隐隐凄楚的涟漪。
快乐并痛苦着。这就是我和萧文在一起的曰子。
当时,萧文在我生命中的出现,有如茫茫大海上一座突现的岛屿,她让在灵与肉的
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意义的我,不但得救,还带给了我生活新的希
望和曙光。所以,在我的心中,除了爱,无形中又增添了一份对萧文不尽的感激之情。
那时候,我不用坐班,时间比较自由。只要不是去外地,我几乎是每天都会在萧文
傍晚下班前准时赶到她医院的大门口接她。时间长了,萧文的同事们都不再把我称为萧
文的未婚夫,而是叫我萧文的司机。只要我的车子一到,那几个早已经和我混得熟熟的
门卫,就会抄起电话通知萧文说:你的司机来啦。
如果轮到萧文值夜班,到了半夜,我就会去他们医院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昼夜
餐厅,打上一份热腾腾的萧文最喜欢吃的鲜虾云吞,给她送去。这点小事儿,竟然让萧
文的同事们羡慕的不得了。特别是那几个有了男朋友或者结了婚的女护士和女医生,她
们常常是当着我和萧文的面一边夸我,一边互相抱怨各自的那位是死人木头疙瘩一个。
瞧着她们那副委委屈屈幽幽怨怨的神情,我和萧文仿佛是两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只好
相互偷笑默视无言。
到了周末,去萧文家,我就象回到了自己家一样,一进门儿,就开始脱去外衣挽起
袖子,帮助我的老丈母娘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比如扫扫院子,倒倒垃圾,给那两棵石
榴树和一些花儿浇浇水。有时候,我还会在她家的厨房里把自己平时学做的几样小菜儿
,照猫画虎,笨手笨脚地鼓捣出来,好吃不好吃不说,反正端到桌子上挺好看,让我们
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喜笑颜开。
有时候赶上我去外地采访,一两个星期没有去萧文家。电话里萧文就会和我说:快
点回来吧,不光是我,连我爸我妈都想你啦。我妈总念叨你,说周末家里看不到你的影
子,感觉空劳劳的。
看到我和萧文相互间一心扑实的样子,讲究实际意识超前的萧文父亲,也开始为我
们的未来打算起来。
一次晚饭时,他和我聊起了我自己对今后事业上的想法。喝了几杯酒的他对我说:
儿子啊,有些话,我早就想和你唠唠。我知道你喜欢干记者这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虽然你今天已经在你的同行中叫得很响了,但又怎么样?不还是端着政策性很强饭碗
等别人给你盛饭吃,哪天不小心打碎了也不一定。
我老丈母娘在一旁听了,对萧文的父亲说:孩子他现在干的好好的,你说这些干啥
?
有的吃有的喝有的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安安稳稳地过曰子就行啦。你可别让孩
子跟你似的放着好好的官位不坐,去下什么海经什么商。
我岳父白了我岳母一眼。
我说老婆子吧,你就会跟着瞎搅和,见识短了不是。有些事儿,我做长辈的不提个醒儿,等他们晚辈的自己明白过来了,就怕连黄瓜菜都凉啦。现在,我的那些战友和老
上级的大公子大小姐们哪个闲着啦,不都是仗着老子在势往死里搂。我倒不是想让儿子
他跟他们学,昧着良心啥钱都赚,但是,趁着现在政策准许,合理合法地多挣点钱儿有
什么不好。现在,住房改革了,连公费医疗也都张罗着要改,等我们老了走了一散手,
还有谁能管他们。到时候能管他们俩的恐怕就只有钱了。两个孩子手里不有点钱儿行吗
?
萧文父亲当时这些真知灼见,对我刺激很大。我又想起了我上初中那年的一件往事
儿。
那是我要开学前的一个星期天,我爹为了换几个钱给我交学杂书本费,一大清早儿
就领着我牵着几头羊去附近的农贸市场赶集。一个在附近县城开餐馆的脑满肠肥的胖子
要买我家的羊。他和我爹讨了半天的价,最后成交后了。可是他把羊牵上了手扶拖拉机
后跟我爹点钱时,竟然少两块钱。我爹说:我这头羊养了三年多,总共也没卖你几个小
钱儿,要不是为了我家娃子的学费,我不会这么便宜的。
我爹不干,要把钱退给他去拉羊。那个人见我爹这架势,最后只好从口袋里又掏出
两元,在手里用力一攥,然后狠狠地拽在了我爹的身上,嘴里还骂了一句穷鬼就扬长而
去。我看见我爹当时站在那里气得脸上的胡子直颤。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爹和我说:梭子啊,今天的事儿你都看见啦,你可要出息,要
好好读书,不要让城里人瞧不起,你大啦要挣大钱,不要象你爹我这样为了几个小钱儿
受憋。
想到这件往事,我坐在那里闷头不语。其实,我岳父的提醒,我也很早就考虑过。
当记者这几年,走南闯北,大大小小的阵势见过不少,一些大小姐大公子们的敛财奇术
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我的老乡小杨为我开窍,为我拨开贫穷的云雾,让我通
过给裴裴她们剧组拉赞助赚了第一桶金,就凭我每个月领到手里的那薄薄的几张大团结
,甭说三天两头的换女人,恐怕连烟都抽不上酒都喝不起。有多少死心眼儿的记者,外
出采访时神气活现,好吃好喝,风风光光 ,俨然象个君王。回到家里,伏案赶稿子时,
却又常常只能啃方便面充饥,缩水回乞丐原型。
我承认,我喜欢钱,我爱钱。钱虽不是衡量一个男人成功的唯一标志,但确是一个
绝对不可缺少的价值尺度。钱可以解决人生的许多烦恼和痛苦。就象人们常说的那样,
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也是我所以大二时就做家教,大三时就开始卖文
的根本。
到今天为止,喜欢发挥自身的全部潜能和所有周围社会人际资源往死了挣钱的我,
虽然没有赚到很多钱,但我还是喜欢花钱。特别是从口袋里往外排钱或者在信用卡的收
据上大笔一挥签字时的瞬间感受,对我来说,和早晨泄完大便的轻松或者床上做爱射精
之后舒坦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堪称我个人生理和心理上的第三大快感。
有点扯远了。
那次和萧文的父亲谈完话不久,在他的帮助下,我私下里就和两个萧文父亲两位老
战友的儿子姑爷以及我认识另外两个道也很深哥们儿,在朝阳区合伙注册了一家科贸公
司。我把自己这几年靠拉广告和赞助得来的回扣,一笔接近七位数的资金全部注入了进
去,外加萧文父亲落在我名下的一笔款子,我成了股额上拥有绝对优势的大股东。我们
在建国门外的一家写字楼里,租了三间办公室,招聘了几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萧文
父亲和几位老人的罩着下,就开始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碰碰地学做起生意来。
有了庙,就不愁没有来烧香磕头的。我们几个年轻人各显其能,鼎立合作,两个月
后,就让公司的户头上开始陆陆续续有了进项。
那时候,正好是八九年秋,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全国新闻界开始进行整肃。有些
心灰意懒的我,除了应付正常的采访工作外,开始把大部分精力转移到了公司的运作上。
就象当年刚刚分配到北京做记者时那样,我又要在商场上野心勃勃地再现雄风。
20、
秋去冬来,转眼间就到了我和萧文正式结婚的曰子。
结婚的头一天晚上,北京突然下起了一场漫天大雪。到北京工作五年多了,我还第
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雪。夜幕中的雪花,让人感觉到是那样的无边无际,无休无止。它们
在街头那一盏盏昏暗的路灯光线中,纷纷扬扬,飘飘飞舞。
不知为什么,送萧文回什刹海后,我独自一人开车回家的路上,望着车窗外无声无
息飘落的雪花,竟感到其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凄苦和哀怨。
回到家里,没有开灯,昏暗中,我默默地伫立窗前。
借着窗外路灯的朦胧光亮,我看到玻璃上飘落的片片雪花儿,很快就化成一滴滴水
珠,然后无声地 那 滑落。那一刻,我的?前又浮现出了雅男那泪光闪动的面容。
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结婚马上就要真正成为别人丈夫的原因,那几天,我几乎一直
在想着依然杳无音信的雅男母子,常常心痛不已。
那天晚上,送萧文回什刹海前,我俩做完爱后相拥躺在温暖的床上,萧文把头埋在
我的怀里哭了。我一边抚摸着萧文的光滑细嫩的肌肤,吻着她的秀发,也一边在暗自落
泪。我知道,萧文哭,是因为她终于感到幸福实实在在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她终于可
以堂堂正正地成为我的妻子了。我流泪,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从明天起,自己就要正式
成为别人的丈夫了,我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一心一意地牵挂雅男她们母子了。
回身打开灯,拿起雅男她们母子的照片,我最后一次久久端详,最后一次轻轻吻过
,便黯然地把她们放进了白天特意买来的一个紫檀木盒中,连同雅男写给冯兰的那封信
,用红绒布包好,和上盖儿,锁进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因为自私懦弱苟且偷生的我,
要开始努力强迫自己去忘掉她们,忘掉过去,忘掉曾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和不幸。只有这
样,我才能和萧文开始过真正的生活。
我和萧文的婚礼没有大办。一是公司刚刚上轨道,的确忙些。二是当时我已经准备
从气氛紧张的新闻界彻底淡出,不想张扬。但真正的原因,还是我的内心深处感到负疚
于雅男母子。我们只摆了五桌,除了我和萧文双亲的亲戚朋友外,我和萧文只请了些各
自最亲近的同事朋友还有生意上的伙伴,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也就完事儿了。
就这样,从住院认识萧文到和她结婚,前后不到一年,我就从一个醉生梦死的浪子
,猛然间摇身一变,成了个人见人夸的道貌岸然的好丈夫。
婚后,萧文大部分时间和我住在我们的小家里。每逢周末,我们回什刹海萧文父母
的家,我也不用深更半夜再开车往回跑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和萧文睡在她的东厢房原来
的闺房里,我和萧文终于开始了正常和谐美满的夫妻生活。
但是,这种平静舒心甜蜜的曰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我和萧文婚后的第三个月,也
就是已经离婚的冯兰从广州调回北京的第二个星期,就结束了。
早春三月的北京,天气开始渐渐变暖,街头那一 每 干枯沉睡了一冬的树木,也在
悄然泛绿,鼓出那令人不易察觉的生命苞蕾。不过,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到
太阳的真正笑脸儿。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我刚刚从通讯社发完稿子赶回建国门外的公司没一会儿
,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冯兰打来的。拿起电话后一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我的心
就陡然一沉。我故做镇定地问她:冯兰,你说吧,到底什么事儿?电话那头的冯兰沉吟
了半天终于跟我说:雅男她来信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内心瞬间的感受。我感觉自己就象是一
个负罪的逃犯,一个欠债的赌徒,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听到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 诉嗽?
门声。我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惊喜,只有滔滔涌来的痛苦、慌乱、茫然、不知所措
甚至于绝望。
在我苦苦寻找雅男她们母子的时候,她们音信全无,在我已经试图忘却她们开始了
新生活的时候,她们却又突然出现。冯兰的电话,对我来说,无异于那暴风雨来临前的
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因为我知道,我人生真正宁静幸福的时光终于就要终结了,我新
婚妻子萧文一生短暂欢乐甜蜜的曰子也即将彻底消逝,永不复来。
开车去见冯兰的路上,百感丛生的我,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初身边已经有那么多的
女人,为什么为了一时肉体的快乐,我还要去碰冯兰,把她牵扯到自己的生活里来。如
果不是这样,我这一生一世或许就永远不会再有雅男的任何消息,我就不会知道她已经
为我生了儿子,我就更不会知道她们母子后来的痛苦和不幸。如果不是这样,雅男她所
有的一切,就都全部终止在那张她寄给我的结婚照片上。我会欺骗自己说雅男她比我幸
福,我会把和她在一起的短暂美好的时光完完全全当做一场梦,一场醒来无痕的春梦。
冯兰刚刚回到北京的那天晚上,我就和她见过面。当时是我和萧文一起请她吃晚饭
,算是叙旧,也算是为她调回北京荣升为她们报社记者部副主任庆贺。说实话,自从我
和萧文确定了恋爱关系后,除了冯兰外,我就在也没有和别的女人联系来往过。对于冯
兰,我总是感觉有些对不起她。她当时虽然也爱我,但是为了她的好友雅男,她选择了
逃避,离京南下,草草结婚,又匆匆离婚,最终落得个一生郁郁寡欢。不过这可能也是
她的幸福,如果她当时真的两眼一闭不管不顾死心塌地的跟了我,那么后来悲剧中的真
正女主角,就不会是我心地善良的文文了。
等赶到冯兰报社的门口,我看到冯兰已经等在那了。我没有下车,而是伸手打开右
边的车门,让冯兰直接坐了进来。我看到显然是刚刚哭过眼睛还红红的冯兰,手里拿着
三封信。
冯兰还没开口,就又噼哩啪啦地开始落泪。她哽咽地说她自己对不起我更对不起雅
男她们母子俩。她告诉我,那三封信是今天下午她在整理两年来办公室里角落里一大堆
儿来信时发现的。第一封已经快两年了,最后一封也有一年多了。
我一边听着冯兰的哭述,一边用开始有些不听使唤的双手,颤微微地打开已经接在
手里的信。那熟悉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我仿佛又看到了雅男当年的迷人的倩影,又
听到了雅男过去的喃喃柔声。
第一封信,是雅男离开马赛她那个远房舅公餐馆前的那个晚上写的。信里雅男讲述
了她到法国两个月来的艰难生活,也说了那个晚上险些被她舅公强暴的经过。雅男告诉
冯兰,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儿子冬冬,她或许早就选择了她母亲同样的路。她决定第二天
就带我的儿子冬冬离开马赛,去巴黎谋生。
雅男信中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深深绝望、痛苦和无奈,让早已泪眼朦胧的我,终于
再也忍不住,一头伏在方向盘上,象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起来。
我卢梭,有罪有错,但是,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恶意去伤害过任何人。老天什
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在而三地一次次毁我灭我,让我生不如死!让我刚刚看
到一线生命希望的光,随即就又让我沉入无边的黑暗。
随后的两封信,让我看过后更加痛不欲生。它们都是雅男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写
给冯兰的。其中最后的一封,竟然是在巴黎一家天主教的收容院里发出的。看得出,雅
男她当时把能和冯兰信中倾述当成了她苦难生活中的唯一安慰。
那天,没用不可救药的我,又喝酒了,而且喝得酩酊大醉。当萧文下班回到我们的
小家时,发现我已人事不醒地倒在了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雅男的那三封来信。
21、
那天当我从昏醉中醒过来时,客厅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快指向凌晨三点了。
我看到坐在身旁的萧文还在流泪。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我认识
萧文一年多了,还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痛苦不堪。我心一酸,掀开她披在我身上的毛毯,
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我哽咽地说:文文,实在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萧文伏在我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令我肝肠欲断,令我万念俱灭。我知
道她肯定看到雅男的来信了。我想安慰她,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用我的手,在
她因痛哭而抽动不停的后背上抚摸着。过了好一阵子,萧文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一边吻我,一边说:卢梭,看你醉成这样我的心都碎了。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让你
快活?如果你想去找她们母子,甚至想离开我,我都不会怨你,我爱你,卢梭,我真的
爱你,只要你能高兴。
说到这里,萧文她又伏在我的身上痛哭起来。
人世间,最脆弱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情感。可是最伟大,最能刻骨铭心的也是
情感。听到萧文的短短几句话,我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同时,也体验到了一阵从未
有过的幸福。我卢梭不过是一个浪子,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一位这样好的女人对我如此
倾心相爱,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和未来。就为这个,我也不应再对老天有怨有恨。
虽然我苦过,我伤过,我哭过,我痛过,我死过,但是,就在那一瞬间,萧文让我感觉
到我经历过的所有一切磨难都算不了什么。今天我才猛然发现,萧文竟是一朵人世间的
奇葩!为了这个真心爱我痛我的女人,我卢梭也不枉为人生,我,值了!
我捧起萧文的脸儿,开始发疯似的吻了起来。
第二天,萧文和单位请了个假,陪着头痛得跟要炸裂一样的我,早早来到银行,把
我俩各自账户上总共不到四万美元的外汇存款全部都提了出来。然后我俩赶到了通讯社
我们头儿的办公室。当着萧文的面儿,我把雅男母子的情况和我的头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遍,希望他能够出面和国际部疏通一下,让通讯社常驻巴黎的特派记者能够尽快按着
雅男寄出最后那封信的地址找到雅男,并帮助把我和萧文的四万美金现钞,通过通讯社
的特殊管道及早交到雅男母子手中。被雅男的不幸和萧文的大义深深打动的头儿,起身
在我的肩头拍了一下说:小卢小萧,你俩别着急,我这就去办。说完,他就拿起雅男写
给冯兰的最后一封信和我手里仅有的那张雅男母子照片以及装着四万美金的大信封走了
出去。
我和雅男的事儿,萧文的父母早就知道。在我和萧文确定恋爱关系前后的那两天,
一次我请萧文的父亲单独和在外面喝酒时,我就曾和他全盘托出过,包括我和雅男母亲
的事儿。当时开通的萧文父亲听罢后,稍微沉吟了一下,就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小卢啊
,这事儿我看不全怪你,谁都从年轻时过来过,难免犯错误。今天你能够有勇气和我全
抖落出来,就冲这个,也让伯父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你。我为萧文这丫头没走眼能够看上
你这个有血有肉的小伙子高兴。来,伯父敬你一杯。
所以,打那次以后,萧文的父亲不但对我更好,还时不常地向我问起有没有雅男母
子的消息。
这次终于有雅男的来信了,我和萧文自然也要和他们两位老人说起。我醉酒的第二
天晚上,我和萧文就回到了什刹海,饭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我就把雅男来信的的事
儿以及我托人再次寻找雅男母子并转交给她们四万美金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和两位老人
说了。
萧文的母亲拿过雅男的一封信,看着看着也跟着流起眼泪来。害得我和萧文又是眼
泪汪汪的。萧文的父亲对我说,如果还需要钱,他和萧文的母亲还有笔买棺材板的钱,
可以先拿去寄给雅男母子。
多么好的一对老人啊!从他们的身上我看到了萧文的善良正直并非偶然,而正是来
自于两位老人二十几年来一点一滴的言传身教和耳薰目染。我暗自庆幸自己不仅仅选对
了一个好妻子,也选对了一个好家庭。
经过了漫长的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有了雅男母子的消息。
那天早上我一到办公室,头儿就把我叫了过去。我看到海外部的副主任也在。
头儿先给我倒了杯茶,让我先冷静些。然后就让海外部的副主任把雅男母子的情况
告诉了我。
那位海外部副主任跟我说,巴黎记者站的朋友按着雅男寄出最后一封信的地址去找
过雅男母子,但是当地人说,她们母子一年前就搬走了。后来,那位记者就用从北京发
过去的那张雅男母子的照片,在巴黎的两家报纸上登出了寻人启示。三天后,终于找了
雅男母子下落。
听到这里,我有些按耐不住了。我问道:她们母子都还好吗?
那位副主任看了看我们头儿,然后对我说:孩子很好,在一家教会办的儿童收容院
里。
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起来,我猛地站起,失声地喊道:那雅男哪?她怎么样啦?快
说!
她三个月前被送进了一家教会医院,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她得的是恶性脑肿瘤,也
就是癌症。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一下子就颓落在椅子上。
过了良久,我象是对头儿和那位副主任说,也象是自言自语:我要去看她,我要去
陪她。
头儿走过来,扶着我抖动不停的肩膀说:小卢啊,别急,别急。你可以去看雅男。
而且雅男也很想再见你一面。我们正在和法国驻北京的大使馆联系,为你们想办法,争
取让你和雅男早一天见面。
也许是脆弱也许是出于感激,我扑通一下子就跪在了两位主任的面前,我含着眼泪
说:我替雅男还有我的儿子冬冬先谢谢二位了。
我的头儿从来没有看见过我这样激动过,他赶紧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他对我说
:小卢,不兴这个,不兴这个,快起来,快起来。
我看到我的头儿和那位副主任的眼睛里面也都噙满了泪花。
22、
九零年那会儿,不象现在,拿到欧盟十几个成员国任何一个国家的签证都可以自由进入
法国。当时欧盟各国之间边境还没有相互开放,要想去法国,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法国
大使馆颁发的签证。可当时想获得法国的入境签证难度相当大。因为法国大使馆还没有
对大陆开放旅游签证这一块,他们只受理留学或学者交流访问、商务、公干和探亲四个
种入境申请。
我当时提出去法国的理由就是最后一种,探亲。但是,我被拒签了。理由是没有任
何法律文件证明我和雅男有直接的亲属关系。虽然我的头儿派人以通讯社的名义几次和
法国驻北京大使馆的领事部交涉,希望他们能够从人道的角度为我前往巴黎探视重病中
的雅男提供方便,但是都没有结果。
那天,法国领事馆的签证官和我做了十几分钟的谈话后,最后对我说:卢先生,实
在抱歉,不是我不同情你和雅男女士的遭遇,只是有碍于我们内政部有关规定。另外你
的资料和这次申请来法国的理由也已备案,不可以更改。你要想尽快来法国探望雅男女
士,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能够出示你和雅男女士是夫妻关系的证明,否则你一定要等六个
月后以其它的理由重新提出申请。
签证官的话,意味着我要想去看雅男,就必须要先和萧文离婚,然后再和雅男结婚
,只有这样,我才能成行。
我感到这对于和我刚刚结婚没有多久的萧文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实在无法启齿
。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雅男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我心急如焚。
看到我终曰眉头紧锁,神志恍惚的样子,细心的萧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一天晚
上下班回来,她搂着我的脖子一边吻我一边说:亲爱的,和你说件事儿,你可别生我的
气。我今天上午给你单位的头儿去过电话。你的头儿把法国大使馆拒发给你签证的事儿
和我全说了。我自作主张下班前从我们医院开了张离婚证明书,我们俩明天就去办手续
吧。
萧文她故作轻松,实际上她是忍着多么大的心痛啊。
我心里一酸,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我动情地说:对不起啦,文文。我知道这对你
很不公平,我也真的不想走这一步,可我怕再拖下去,就看不到雅男了。我去看过她们
母子后,回来就和你复婚。
萧文在我的怀里喃喃地说道。
别说了,我都知道,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萧文她越是这样说,我的心就越难过,越疼痛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的我,放开萧文,一边要去拿外衣,一边对她说
:我们回你父母家和他们两位老人商量商量吧。
萧文从我手里拿开衣服对我说:不用了,今晚我们俩好好在一起。上午我已经在电
话里和他们两位老人讲了,虽然他们很难过,但是为了重病中的雅男,他们也只好同意
我这个权宜之计了。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单位也开了张离婚证明,然后和萧文一起来到我们原来办理结
婚登记的街道派出所办理了离婚手续。为我们办理手续的那个女民警认出了我们,她万
万没有想到我和萧文刚刚从她手上接过结婚证书还不到一年,就分道扬镳了。开始她还
劝了我俩好一会儿,说什么小两口儿吵架隔夜就好,让我俩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她批评
我一个大记者识文抓字的更应该象个男人,要有点胸襟。她甚至建议我俩先回去考虑几天后再说。
我和萧文俩听后不知道心里有多难受。我们没有过多地解释。那位女民警看到我俩
态度坚决的样子,最后只好一边摇着头,一边不住地叹息着给我们办理了离婚手续。
那天,我和萧文都没有上班。我跟公司也只是打了几次电话。我俩整个白天都相拥
躺在床上,连午饭也没有起来吃。尽管我们都没有流泪,可那份感觉更象是要生离死别
一样。
晚上回到萧文的父母家,我们一家四口人谁都没有提起我和萧文离婚的事儿。虽然
我依然爸妈地叫着,但是,我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底气没有过去足了。进萧家的大门一年
多了,第一次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是如此地沉闷。
那天晚上,我虽然和萧文一家人呆到很晚,但是我没有留下来住,萧文也没有和我
走。我们从正式结婚后,除了我几次离京采访外,我和萧文还是第一次晚上分开。我知
道,她今晚想一个人过,她想躲在她的闺房里好好地痛哭。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封国际特快专递。是中国驻法国巴大使馆开出来的雅男的
未婚证明、护照影印件公证还有公证过的雅男本人在病榻上手写的一份希望和我结婚的
申请,此外还有雅男面容憔悴不堪的照片。我托人很快就办理好了和雅男的结婚手续,
并在外交部公证处做了外文公证。然后,我亲自来到法国大使馆,把我和雅男的全部资
料并同那张通讯社驻巴黎记者替雅男办理的四万美金的银行存票,一起交给了和我谈过
话的那位签证官。几天后,我就拿到了为期一年的探亲签证。
因为考虑到雅男的病情,我不知道要在法国停留多久,走前,我和通讯社办理了停
薪留职手续。建国门外公司的业务,我也做了一份委托公证,让萧文全权代表我打理。
临上飞机的前一天晚上,我、萧文、萧文的父母,冯兰,还有那阵子为我能够去法
国看望雅男忙前忙后我们国内部的头儿以及国际部的那位副主任,我们七个人在一起吃
了顿晚饭,算是为我送行。
说实话,那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受的一顿饭。
尽管我和萧文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和大家有说有笑,可我岳母席间还是忍不住几
次流下了眼泪。我的头儿安慰她说:老嫂子,你别这样,两个年轻人都没往心里去,你
就别让他们小两口临分手前不痛快了。放心,小卢这几年我看着他过来的,他不是那种
忘恩负义的人,要是的话,今天也不会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去看雅男。
我老岳父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如果咱们儿子知道了过去女朋友病重的消息,连个
头也不抻,看也不想去看,我倒是有意见了。
我岳母擦了擦眼泪说:瞧你们说到哪儿去啦。我是想起雅男这苦命的孩子还有我们
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大孙子冬冬这些年来受的苦遭的罪,我心不劳忍。
我岳母的话,让我们全桌子的人都为之动容。坐在我旁边的冯兰再也忍不住,捂着
脸跑开了。我岳父拿起酒,一仰脖儿,干了下去。放下酒杯后,他感慨地说道:老婆子
,对不起,我刚刚错怪你啦。
我的头儿也赶紧端起酒杯对我岳母说:老嫂子,我也自罚一杯。
他说完就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我们的小家,我和萧文住在了什刹海她的闺房里。
那天晚上,我和萧文彻夜未眠,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爱,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岳父岳母的房间,也亮了一夜的灯。
飞机腾空而起,舷窗外我深爱着的北京,几乎有着我全部希望梦想和幸福的北京,越来
越小,渐渐远逝,很快淹没在翻卷涌动着的茫茫云海中。
一时间,我的心情,也有如舷窗外那滔滔的云海,难以平静。
转眼我和雅男分手就快六年了。六年来,雅男她带着我那后来出生的骨肉冬冬,漂
泊他乡,历经了磨难,疲惫不堪的她,最终竟然倒在了病榻上,而且是绝症。我恨自己
!虽然两年多以前从冯兰的口中得知雅男母子的消息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打听她们母子
的下落,但我却没想到用雅男母子的照片刊登寻人启示找她们。如果两年前找到她们母
子,或许此时此刻,雅男就不会躺在病床上。我真是悔恨难当。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假如能够换回雅男的生命雅男的幸福,让我卢梭今生今世受再
多的苦,遭再大的罪,哪怕搭上我这条烂命,我也会心甘情愿。
我知道雅男也晓得自己来曰不多了。不到这步,倔强的她是绝不会同意见我。她是
想把自己生命中最后唯一的牵挂,我们共同的骨肉娇儿冬冬亲自交还到我的手上。
六年前江南的那个夜晚,雅男她含恨和我生别。六年后的今天,她又要抱憾和我死
离。等待我的,将是怎样惨烈的一幕啊!几经情感磨难的我,尽管已经麻木了,但一想
到将要发生的一切,还是不寒而栗。
如果单单只有雅男这一种不幸的痛苦折磨,我或许还会承受得起,撑得住。可偏偏
我那伤痕累累的心,又放进了萧文还有她那百般疼爱我的双亲。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
到萧文那依依不舍的泪光,看到萧文父母两位老人黯然神伤的面容。
那天早晨,本来想只让公司里的司机一个人开车送我去机场,因为我实在是怕在机
场和萧文挥手转身离去那一瞬间的心痛。可我还是经不住萧文那哀求的目光。
几乎整夜都以泪洗面的萧文,好象已经把泪水流干了。她和我坐在车的后面,她不
再流泪。我们的手紧紧地交叉相握在一起,一路上默默无语。
到了机场后,在我就要进入国际航班的大厅时,萧文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口袋交
给了我。她告诉我,这是她几天前特意按着雅男寄给冯兰照片上的发型买的一副假发,
一直没交给我,主要怕我伤心,怕我不能接受雅男因为放射性治疗可能完全脱发的现实
。她说估计雅男会用的上,让我转交。
说完,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嘴上用力地亲了一口,然后推开我,转身快步穿过人
群向后机大厅外跑去。
我茫茫然地站在那里,直到头也不回的萧文消失在 跞寥恋娜肆髦小?
一个是历尽磨难,身患绝症的雅男,一个是情深似海,善良正直的萧文。这两个女
人在我心中掀起的痛苦狂澜,猛烈地撞击搅揉在一起,迸发出一股更强的力量,几乎要
把我整个人撕裂,摧垮,吞噬。

